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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菊韵】柳红萍(小说)

2019年10月22日 - 书评随笔

摘要:
那一年,表姐二十岁。一向沉默寡言的大表姐,突然向老姨宣布一个吓死人的决定。她已经报名参加新疆建设兵团。那年月,人们心都浮在半空,仿佛有一道说不出来的魔咒,驱使人们做出些欠考虑的事情。在乡间,表姐是为


  商建军是从梦里吓醒的。
  在梦里,与他一起缠绵的柳红萍,毫无征兆地用两只凉腻腻滑溜溜的手狠狠掐住他脖子,越掐越紧越掐越紧……眼睛却还是温柔迷离地看着他,他窒息,他惊惧,——他醒了。一身臭汗,湿了土炕上一张破凉席。
  他迷迷瞪瞪睁开眼,一身的疲惫,打个哈欠,还没等回味梦中的丝丝毫毫,却恍惚见炕下站着一个人,吓得“腾”从炕上坐起来。
  人是柳红萍。
  刚才还在梦里爱抚他掐他的人,活活地站在眼前。
  阳光透过肮脏破损的玻璃窗斜进来,戳在商建军裸露的黑脊梁上,戳得他脊背发痒尴尬无措。
  柳红萍还是以往淡淡的样子,嘴唇动了动,眼睛眨了眨,那副暗光中的美艳,让他晕眩。同时,她目光掠过的一瞬,又让他感到了那一丝说不清捉不到的清寒。
  “你醒了?还真能睡。”柳红萍望着他,说话声音很轻微:“你昨儿在村口跟我说的那是真的?不是瞎说吧?”
  听了这话,他顿时醒过闷来,有了精神,跳下炕,趿拉上那双破塑料凉鞋,坐在炕沿上,晃荡着双腿,对柳红萍说:“那千真万确!我亲眼看的,贴在县文化馆门口。我卖了鸡蛋,说是去鸽子市看看,买俩鸽子,见老些人挤乎着看,我就过去了,一看,嘿!这不是正好么。”
  “哦。什么正好啊?”柳红萍脸上浮动着不可确定的似乎有些笑意的表情。
  “地区文工团来招人呢!你不是唱歌很好听吗?正好去考考,考上了起码吃商品粮不用种地啦!天天唱歌跳舞多好啊!”
  “哪有那么好的事。”柳红萍口气中带着不屑。
  “试试嘛!那可没准儿。”
  “你就光想这种好事!整日瞎琢磨,你怎么不去地里干活?晌觉睡到什么时候?我刚才看见大伯去承包田干活了。”她忽然这么说。
  商建军结舌,他哪能承认自己是装肚子疼撒懒。
  想编瞎话的当口儿,柳红萍说“到时候我去试试。我走了啊。”说完扭身出了屋,她不愿看商建军那装傻充愣的样子。
  从窗户望着柳红萍轻盈的身子穿过枣树成荫的院子走出大门,商建军沮丧地躺倒在大炕上。
  柳红萍爹娘是村里扔在人堆儿挑不出来老农民,居然在20年前生出了个美丽女儿。那小脸蛋,那小腰胯,十几岁的时候就让人看着醉眼、醉心。而且越长越鲜,晒也晒不黑,刮风肉皮也不糙,干活手也不粗,唱歌也好听,跳舞也好看,根本就不是个凡人,什么衣服都配不上她,更别说冀中平原上这个破村子。柳红萍本人却很平静的活着,该做饭做饭,该下地下地,该哭就哭,该笑就笑,该打招呼就打招呼,村里组织活动还去唱歌跳舞,一律很正常。只是对男生们态度清淡些,从骨子里透出股说不出来的仙气,让人有隔阂感高攀不起。村里一些小伙子对她不能说没想法,但想法刚有个尖尖角,就被重重的自卑碾碎化为齑粉消散了。只有商建军贼心不死惦记着,贼心不死当然也只是个贼心而已。
  太阳西斜,热气弱了,有了些微风穿行在田野,轻抚着庄稼和柳红萍娘儿俩。天空有些染红或者镶了金边的彩霞,把柳红萍的脸庞映的愈加艳丽。她跟娘在给玉米锄草,玉米苗长了有半人多高,嫩绿鲜活舒展着叶子。分了责任田有一样好,劳动的时间可以自由安排,不用战天斗地摆样子活受罪。柳红萍上初中时暑假期间也在生产队里挣过几天工分,等队长分了活,社员们浮皮潦草走一趟算是交差,没有现在给自己干活认真。
  柳红萍今天干活神不守舍,快到地头了,手里的锄急了急追上娘,舔了舔嘴唇说:“娘!我想去考考文工团。”
  “嗯?”习惯于沉默的娘楞了一下,手里的锄停了,直起腰,扭过头看着闺女。
  “地区的文工团来招演员,我想去考考。”
  “嗯。”娘点点头,手里就又忙起活来。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,但她不是根木头或者土坯,七情六欲什么都有。丈夫死得早,一个人拉扯着俩孩子尝尽了苦难心酸,幸好儿子懂事早,把家撑了起来。但是艰辛的日子让她麻木,苦难的生活让她不惯于表达。麻木也分什么事,对自己闺女她不。从生下这闺女那天起她就有一种不安、不详的感觉,她忍着谁也不跟说,只是没事的时候偷偷地打量闺女,想看出些什么端倪,所以母女之间缺乏那种日常人家的母女亲昵,随着闺女渐渐长大,感觉更加强烈,好像闺女随时会离开她,忽悠一下就无影无踪了。今天闺女突然提出这个貌似离开她的事情时,心里起了一些波澜。但她怎么会,又怎么能阻拦她呢!当娘的多希望闺女有个好前程,一辈子享福啊!
  柳红萍见娘应了,满心欢喜说:“娘!那到时候你跟我去报名吧!”
  “让你哥跟你去吧,让他骑车子带着你。”娘说着,锄草锄到前面去了,给了柳红萍一个夕阳中的背影。
  
  二
  这两天商建军总想伺机跟柳红萍聊聊,一直逮不着机会。
  他挺纠结。之所以村里的小伙子们不敢对柳红萍有所奢望,他琢磨着还是自身不够强大。高考恢复后,他曾经想过努力上大学,然后挺直了腰杆迎娶她,但这个“想”首先破灭了,高中都没考上,还大学个屁。柳红萍倒是考上了乡高中,最后落榜而归。他暗喜过一阵儿,觉得自己有了机会,但时间不长也没什么喜了。柳红萍是在农村,但那股子让人只能仰望的气质,让他清醒许多。不过,他认定柳红萍明白他的心思,只是有点瞧不上而已,等机会呗。这回倒好,本来希望不大,她再考上文工团,那可真是连影子都摸不着了,还是自个儿挖得坑招得事。一开始他是不想告诉她,使劲忍着憋着。那天在村口一见到迎面走来的她,便稀里糊涂晕晕乎乎顺嘴儿秃噜了出来。想想柳红萍又去家里侦对这事儿,自个儿那迫不及待的贱材样儿,他真想抽自己俩耳光。他特别想跟她说说自己的纠结,亮亮自己成人之美的无私心灵。后悔柳红萍去他家没拦住多唠几句。明天就是报名的日子,他为如何跟柳红萍搭钩上琢磨了半宿。
  天刚蒙蒙亮,商建军破例起了个早。睡眠不足,精神不大好。院子里有个盛满雨水的大水瓮,主要用于洗衣服或喂鸡喂猪,里面繁殖着大量上下翻动的蚊子幼虫。今天不管什么水了,挥舞着个水瓢,哗哗地把自己浑身冲了个遍。
  他爹商铁牛在屋里隔着窗户喊:“你他娘的抽什么疯呀!”
  “你别管。”
  “我别管?一会儿你给我下地干活去!”商铁牛愤愤地喊。
  “哦!”商建军用力应着,用毛巾毛糙地擦了两下,穿上大裤衩、大背心,把家里唯一的一辆大水管自行车推出门外,骗腿上车一溜烟跑了。大水管自行车属于民间采购零件自造,车架子用真正的8分铁管制成,架子大,结实耐用,80年代初农村很流行。
  出了村,商建军下了车子,在通往县城的路上推着自行车慢慢溜达,不时停下来回头望两眼。路是土路,雨后经过碾压,水洼遍布泥泞难行,没法骑车子。这样的路有五六里才是公路,只能绕来绕去的捡着硬地儿走。当然,商建军不骑车子是在等柳红萍。
  望到柳红萍人影的时候,商建军快走到了公路。他惊讶的发现她哥柳洪波也跟着,觉得脊梁沟发凉。柳红波三十来岁,当过兵,高大威猛,力大手狠,是村里的民兵连长,前两年生产队的时候,天天绷着个脸,有时候还扛着杆步枪,牛蛋的不行,小几岁的全怕他。后来承包了地,村干部都成了摆设,柳红波这才慢慢转变的正常了。不过余威尚在,商建军挺怵劲。
  上了公路,在路边架起车子,商建军找了根树杈,蹲在那儿假装掏粘在车轱辘上的泥,眼睛余光瞄着慢慢走近的两个身影。
  “军儿!装什么蛋呢?”柳红波上了公路走过来先开了口。
  商建军假装刚看见,站起来:“波哥!你们这是去哪儿呀?”
  “少装蛋?看见你哥也不说话!找挨揍啊你?”
  “不是不是,我……去县城,车子……”他忙乱解释的时候,瞟了瞟柳红萍,柳红萍竟然是抿着嘴微微笑着望着他,让他大喜过望。
  她还是那身旧衣服,和往常一样穿得干干净净。
  “我妹今儿去县城报名考文工团,走吧!一块走。”
  柳红波骑上车子,柳红萍坐在后椅架上。商建军赶紧飞身上车紧跟其后。
  三十多里到县城,商建军陪柳红波聊了一路。
  公路两边绿柳依依,商建军心旌摇荡,但也只能是东一句西一句的配合柳红波。偶尔眼睛扫过坐在车子后椅架的柳红萍,见她眯着眼睛一副怡然浅笑,心里也觉得美滋滋。
  
  三
  文化馆门前熙熙攘攘,多是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农村文艺小青年,一心想借此机会跳出农村苦海,过上文明富裕丰富多彩的生活。
  地区文工团的团长姓吴,叫金龙。50来岁,出身贫寒,参加过赣南剿匪,任过副团长,长得精壮油黑。转业后,人家问你有啥特长啊?他说打仗!后来在人家循循善诱下,他说会快板。于是分到地区文工团当团长,还是团长,还去了副字。别人称呼他,他听着也舒服,别人一叫团长,立马就精神百倍。
  吴团长还保持着一些军人的做派,走路挺胸抬头,雄赳赳气昂昂,为人处世挺正气。他在人群里转来转去,一眼发现柳红萍的时候,眼睛实实在在地亮了一下。那模样,那腰身,那气质!天生就是个好演员啊!等柳红萍填完表,报完名。他特意拿过报名表看了看,心里有了主意。
  商建军为了装得像,进了城假装说办事,围着县城那两条坑坑洼洼窄小的街道转了一圈,又在百货公司门口吃了根5分钱的冰棍才去文化馆。结果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没找到,问了问报名的,人家说柳红萍早报完名了,他后悔的直拍大腿,紧着忙着往回赶,把自行车骑得跟飞一样,直到进村也没追上。
  到了家,已经到了晌午,自行车跟以往一样径直冲进了院子。他爹他娘和他妹一家子正在院里大枣树下围着桌子吃热汤。一看是他,他爹商铁牛放下饭碗气呼呼一阵风似地冲了过来。商建军见状不妙,把自行车撒手一丢,扭身往外跑。跑老远还听他爹在门外破口大骂。
  商建军饿了。本想去哥们家混口饭吃,又觉得解释起来麻烦,就围着村子兜圈子。大晌午的也没什么人,就溜进去别人家村边的菜园子摘了两根青嫩的黄瓜,一根别在裤腰里,一根攥在手里一口一口咯吱咯吱地咬。又见一家地头麦场里堆着高高地麦秸垛,走过去撕巴下来一些往背阴里一扔,躺上去。心里一堆郁闷,嘴里嚼着黄瓜,望着碧蓝的天空,脑子里满是柳红萍影子,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,醒了,拍拍屁股,奔柳红萍家住的村东走,他不敢去家找她,只是希望能遇到她,能说点什么。
  柳红萍家在一个细长弯曲的胡同中间,三间正房是青砖皮儿土坯里儿,冬暖夏凉。院子里有棵大椿树,树帽盖过多半个院子。房子据说是土改时分自一个富农。当时那位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挣来家当的富农分子气不忿,采取了极端的行动,半夜吊死在堂屋的房梁上。富农的老婆、儿子草草将其埋葬,远走他乡不知所终。所以整个宅子总是给人阴森诡异之感,倒是柳家人照住不误,没什么异常。
  快到柳家门口的时候,听见门吱呀一响,柳红萍从里面走出来,一眼望见蔫蔫巴巴在胡同里溜达的商建军。忙说:“建军!我还以为你没回村呢,你满世界瞎出溜什么呀!刚在街上碰到你妹。正找你呢,赶紧回家去,家里给你说媳妇呢,人都来了,等着你呢。”
  见了柳红萍,商建军深感幸运:真是想什么有什么呀!兴奋的刚想要表达点什么,结果柳红萍一席话,立马让他像霜打的茄子,蔫了。随即变成恼怒、沮丧,也不知道说什么,也没说什么,呱嗒着脸气鼓鼓转身就往回走。
  “你——!”柳红萍赶了两步,拉住商建军的胳膊:“怎么这是?跟谁制气呢?”
  商建军赌气用手去掰柳红萍的手,在触碰的一瞬间,感到柳红萍的手有一种让人惊异的冰凉,手赶紧缩了回去。
  “没事。哦。知道了,我回去。”他慌张地说。
  “一定得回去呀!”柳红萍在后面还叮嘱。
  商建军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说:“说也白说,我不同意。”然后撒丫子跑了,柳红萍愣愣地望着他一直到消失在胡同口。
  
  四
  爹下地了,娘和妹妹建梅在家招呼商建军相亲。或许怕人家闺女看见屋里的寒酸,在院子里大枣树下放了张矮方桌、几把小凳子,围坐在一起说话,妹妹还端上来两碗开水,但都没喝。女方是邻村刘庄的,叫刘絮,她姑姑是本村的媳妇,当做媒人陪着。上门的目的一是看看人,二是让女方直观男方的家境。娘正舔着脸给人家解释儿子没在家的原因。
  商建军憋着不乐意的脑筋,进门也没个好脸色。但是当他看到人家姑娘的模样,态度马上缓和了,甚至可以说有些动心了。刘絮肤色微黑,但眉目清丽,尤其那浅浅一笑,两个小酒窝,很迷人。结果是两人单独聊了半个多小时,刘絮表现的很体贴温柔,把商建军对柳红萍的痴心向往给偏离了方向,达成继续交往的意向。他觉得刘絮才是更真实的存在,柳红萍只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。所谓单恋很骨感,眼前更丰满。
  商建军转变很明显,当天夜里居然梦到了刘絮,居然梦还比较色情,搞得第二天精神萎靡。
  一整天光琢磨着刘絮了,傍晚回家直奔水瓮想脱光了洗洗,以至于连坐在院子里跟娘说话的柳红萍都没看见。柳红萍轻轻咳了一声,他才注意到。
  柳红萍想让他明天跟着去考试。
  柳红萍的理由是她哥柳红波有事出门了,让商建军陪着去。娘的表情和心情一样复杂,她不想让儿子去,但她没有直接推辞,只是说看看军儿有空儿呗。

那一年,表姐二十岁。

一向沉默寡言的大表姐,突然向老姨宣布一个吓死人的决定。她已经报名参加新疆建设兵团。那年月,人们心都浮在半空,仿佛有一道说不出来的魔咒,驱使人们做出些欠考虑的事情。在乡间,表姐是为数不多的小学毕业生之一。充满幻想的年岁,在狂热的年代,很容易把现实与理想混为一团,常常以微薄的力量求其统一。她是在看一个电影纪录片时萌生此念头的。说来叫人不敢相信!那时候人们眼窝子浅浅,说她想吃商品粮,想一翅子刮出去脱离祖辈相传的高天厚土,太失公允。

老姨没念过什么书,参加边垦究竟意味着什么,老人说不清。她只是觉得把亲女儿丢进水里火里了。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女儿,一甩身走了。且归期遥遥,比扯她的心肺都疼。想想丈夫早逝,想想儿女年轻不更事,很觉无助。只能去求村官赵大河,求他劝劝女儿,快快打消念头。

大河四十岁了,在乡间是个大人物,总得说两句应时应景话,老姨听不进去。庄稼人,总是再实在也没有了。你就是把天上的龙说得吱吱叫,不解眼眉前之忧,就一百一千个不信你。大河就只好改变方式,开始替老姨打算。说他家中还有儿子,说话也就长大,女儿出去搞建设,说到底是件光面事儿。花木兰,刘胡兰这些古今女英雄的壮举,就在大河的口边头,上下嘴皮一合就淌出来了。然而,老姨还是不爱听,心的话:“你小子咋就不能将心比心呐!要是你的亲闺女离家远去,还能有这腔大话不?”

老姨实际没吭声,只恨自己没把闺女拉扯好,没让孩多长几个心眼儿。

老姨的眼泪没能阻止表姐的行动,她终于撇下母亲弟妹们,背上铺盖卷走了,远远地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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